
雨中,学生们走进重庆师范大学。和全国其他大学一样,这所大学也在扩招中突飞猛进。
突然而至的噩耗打破了午后校园的宁静,死亡的消息如水波纹般一圈一圈快速往外扩,很快就传到了重庆师范大学(以下简称“重师”)文学院副教授唐云耳朵里。
2003年10月,教育学院有女学生从办公楼12层一跃而下,当场死亡。全校师生都在传,但学校封锁消息,无法知晓详细情况。当地媒体,也没有任何报道。
唐云在家里等妻子张潜回来,坐立不安。张潜是教育学院的心理学老师。校长和教育学院相关老师去到跳楼女生的寝室,在她的遗物中,最显眼的是数张欠条。跳楼女生来自城郊农村,为了上大学,家里向亲戚朋友借钱凑齐了学费,所有欠条都签着女生的名字,并注明毕业后连本带利一起还。2003年国庆假期结束,和女生一起返校的还有一张张欠条。一边是找工作连连碰壁,一边是即将到期的欠条,重压之下,女生结束了生命。
学校老师驱车颠簸到了女生家,房屋残破而凋敝,房梁摇摇欲坠,全部家当屈指可数,不值什么钱。
听完妻子的讲述,唐云心中像压着块石头。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常梦到有女生跳楼。女生之死不到一年,2004年9月,校园里又传学生死亡的噩耗。这次不是自杀,是他杀。就在大学校园里,一名男生拿着尖刀,众目睽睽之下,连捅一名女生4刀。女生当场死亡。
一年内两起血案,唐云觉得大学难辞其咎,他感到戳心的痛。入夜后,坐在电脑前,他狂敲键盘,怒火中烧,欲把近年来淤积心中的事全部写下来。
唐云熬夜写了《作为大学教师,我感到羞耻(上)》,贴在了天涯论坛上,时间是2004年9月7日,距教师节还有三天。
他把女生跳楼的原因归结为“大学扩招大跃进下的生命掷虚”—她的生命或许是绝对的社会贫困、或许是中国日益严重的两极分化夺去的,但是大学难道就有理由躲在这个社会问题的背后庆幸自己的面前有挡箭牌吗?……在我们实行收费教育的时候,又有几个人在探询那些来自农村,经过千辛万苦考来的学生,他们的学费是怎样筹集的呢?
文章还痛斥大学不恰当地扩招对教育质量产生的严重伤害—大学纷纷扩招的实际理由并不是像宣称的那样让更多的人受教育,而是为了滚滚财源……就我所见,在我的学校(相信所有的学校都一样),每年招生季节是最让某些人兴奋的时候……我切身感受的是,像我身处的这个“三闾”大学,不足350亩的校园,教师不到1000名、只有一撞8层的教学楼,居然能够接受13000多名学生……老师在无奈地完成教学任务,而所谓任务不过就是在讲台上站满那几十分钟,挣得他该得的课时费,他们在为任务忙碌而不是为教育忙碌,他们晨昏不辨、宠辱偕忘、行色匆匆,不过是为了一个工作量的指标……这还是其次的问题,关键的还是,在紧张的教学任务中,教授们已经无暇顾及所谓学理、所谓知性的建立,连标准的装配都谈不上了,更不能期望所谓人文传统的延续。在市场欲望蛊惑下的欺骗性教育里,我们除了残次品和市侩外,我们还能向社会输送什么?
把文章传到论坛后,唐云到大连出差。直到收到同事短信,才知道帖子火了,学校里都在议论。开完会,他赶紧找了家网吧,登录一看,点击近4万次,网友赞他敢说真话,催促他写下半部分。可还没等下半部分出来,学校领导已经在查帖子的作者是谁。
回到学校,院领导找到了唐云,试探口风,说校领导认为是他写的。唐云什么也没说,就反问了句,说的是不是实话。最后这事不了了之。后来,领导开始上网搜索唐云写的文章,发现他是个“刺儿头”,此后每到重大日子,领导都会电话“慰问”唐云,并往家里送去水果。半个月后,唐云写完了下半部分帖子,矛头仍直指“大学扩招”。
特别声明:本文转载仅仅是出于传播信息的需要,并不意味着代表本网站观点或证实其内容的真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