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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科院院士丁林:高原研究 痴心不改

2021-07-20 《国科大》

丁林,56岁,却满头银丝,如同世界屋脊的冰雪。白发映衬下,却是一张充满活力的古铜色面庞,像是被日月和风霜抛过光。山脉一样的脊梁,撑起了他壮阔的胸膛。

  编者按:

  丁林,56岁,却满头银丝,如同世界屋脊的冰雪。白发映衬下,却是一张充满活力的古铜色面庞,像是被日月和风霜抛过光。山脉一样的脊梁,撑起了他壮阔的胸膛。

  当你端坐在教室里听他授课,娓娓道来间,能感受到几十亿年的光阴沧桑,能仰望到广阔无边的重峦叠嶂……

  2021年5月18日,刚结束在中国地质大学(北京)的研讨会,他就赶往中国科学院大学(以下简称“国科大”)雁栖湖校区。到了校门口,他加快脚步,匆匆穿行过初夏正午的校园。

  距离上课时间还有5分钟,电梯门前簇拥着很多人,他是其中最显眼的那个。满头的银丝,衬得脸庞泛着红铜般的光泽;壮实的臂膀,把衬衫和西装撑得十分笔挺。略微乍眼的是他斜挎着的户外双肩背包,脖子上还戴着参会的代表证。

  走到教室门口,他看了看手边简单的午餐,却已没时间吃了。稍微理了下衣服,摘掉代表证,他准时迈进教室。“会议结束就赶过来了,路上稍微有点堵车,大家见谅。”语气里早已没了赶路的匆忙与疲惫。

  课堂上,所有学生都扬着头,听得全神贯注。沧海变高原的故事,被他讲得生动有趣。他,正是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研究所学术副所长、研究员——丁林。

  为人师:铁汉温情

  直到课间休息,丁林才吃上了午饭。此时饭菜已然凉透,丁林却笑着摆摆手:“这已经很好了,出野外的时候,蔬菜是最珍贵的,我们都舍不得吃。”

  后半段课,窗外一直有雷声轰鸣,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聚精会神的学生们。“到了南极半岛,热得要死,比我们青藏高原暖和多了,虽说气温零下5摄氏度,但是阳光经冰面反射后,体感温度能达到20多摄氏度,羽绒服根本用不上!”“回程路上经过西风带,风实在太大了,和我住一起的小伙子比较瘦,经常‘嘣’的一声,就从床上被吹下来。后来没办法,我只好把他‘捆’在床上。”丁林幽默的授课方式引得学生们哈哈大笑起来。

  从2014年起,丁林开始教授《青藏高原隆升过程与效应》这门课程,“刚开始我还算不上是一名正式的老师,只偶尔在玉泉路校区作讲座。后来国科大邀请我给学生授课,我想‘我这么多学生在这里,我应该来教一教我的学生’。”

  课程评估时,有学生写道:“丁老师对青藏高原的理解是常人所不及的,讲课诙谐幽默又不失严谨,果然名不虚传。”在课程的缺点评价部分,很多同学都表达了“不满”:“课时安排太少了!意犹未尽就结课了!”

  2019年,丁林荣获中国科学院朱李月华优秀教师奖。作为主讲教师,他在国科大共开设了3门研究生课程。这3门课不仅都与青藏高原研究密切相关,而且主题互相联系、内容彼此相承,有助于学生建立完善的地学知识体系。

  丁林不仅在教室里授课信手拈来,谈笑风生,也把课堂拓展到大天大地之中。他亲自带学生们前往野外基地进行地质考察,用一次课的时间给学生们展示十几亿年的岩层序列,以最直观的方式帮助学生们体会地球沧海桑田的变化。

  也许是受到了他对研究青藏高原热情的感染,丁林的学生毕业后从事科研工作的比例几乎是百分之百。曾有几个学生毕业后从事了科研之外的工作,但没过多久,就又给他发消息,想回来继续做科研。

  从面试进组,到学习深造,再到最终毕业,丁林用心浇灌着来到自己门下的每一棵科研幼苗,力争让他们每一步都走得扎扎实实。在他的不懈努力下,一批潜心青藏高原研究的国内外优秀人才茁壮成长起来。“每次有学生打电话告诉我有新发现了,我就特别舒心和高兴”“为他们的前程高兴,也为我们的祖国欣慰!”

  在学生眼里,丁林是一个“执着”的人,“丁老师对任何事情都很执着,尤其是科学。凡是丁老师提出的科学问题,就算付出再大的代价,面临再大的困难,他都会执着坚定地开展工作,找到一个个铁证来验证假设。野外工作如此,实验室工作也如此,培养学生、给学生灌输的观念更是如此。”中国科学院大学2019级博士生何松林说。

  丁林说:“上我的课就是我的学生,我们就是一家人。”这话不只是说说而已。在不少学生心里,都珍藏着温暖的记忆。2020年年初,国内新冠肺炎疫情形势严峻,一名印度籍女学生申请休学,回国同家人团聚,这个事情颇让他头疼了一段时间。前几天,这位学生线上开题答辩时,印度正处于疫情非常严重的阶段。答辩结束后,丁林关切地对她说:“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家人。”话音未落,女孩已泪流满面。

  无人区:硬骨铮铮

  如果说丁林把温情的一面留给了学生,那他一定把强悍的一面都留在了高原。

  从2005年到2007年,丁林6赴可可西里,组织完成了3次大规模科学考察。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全面、深入地探寻这片被视为“生命禁地”的无人区。

  促使丁林数次带队勇闯可可西里的是一个最基础的科学问题。在青藏高原核心区,有一条长约2500公里、宽约100公里、相对高差1000米的中央造山带。造山带以北发源的黄河、长江、澜沧江等,都流向了太平洋;而造山带以南发源的怒江、雅鲁藏布江、印度河等,都流向了印度洋——它在地质学上的意义,显然非同一般。那么,这条世界屋脊的“脊柱”,青藏高原的“分水岭”,究竟是如何形成的?答案就藏在可可西里。

  丁林初探可可西里,是在2005年6月,他要在第一次大规模科考之前,为大部队探出一条可行的路线。越野车驰骋在旷古的原野上,车外是一抹如烟青色。然而只在瞬息之间,大好天气一扫而净,狂风骤雨呼啸而至,铺天盖地的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完全看不到前面的路。

  丁林马上意识到,不能再往前走了,要赶紧撤回营地!

  可这片土地似乎并不想让外来者离开,轮胎奋力地怒吼,想挣脱泥沼,丁林和同伴一起挖车,却越陷越深。丁林果断弃车,背着两天的干粮,想要尽快赶回几十公里外的营地。

  可这不是平常的地方,可可西里平均海拔高达5000多米,气温零下十几摄氏度,淡水资源稀少,昼夜温差极大,所有这些因素加起来,对徒步行进的人类可谓凶险至极。

  “我走不动了,你们走吧,别管我了。”走着走着,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入丁林的耳朵,是已筋疲力尽的司机。“我们轮流扶着你走!”丁林先是扶着,后来司机两腿都使不上劲儿了,又换成背着。他们顶着绝望,跋涉三四十公里,历时十几个小时,终于到达了营地。

  回到营地,大家顾不上说话,一头栽下去,睡倒一片。

  丁林却睡不着,他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看着帐篷外不休不歇的暴雪和营地里所剩无几的物资,心里作出一个决定。第二天,他让同伴们留在原地照顾司机,他自己孤身一人到最近的双湖县去搬救兵。

  足足走了大半天,他才遇到第一户牧民家,从这家借了一辆摩托车。但丰富的野外经验告诉他,只一辆摩托车,还不够稳妥。他又在路上找到一位热心的牧民,于是请他骑着另外一辆摩托车和自己一起去县城。果然,没驶出多远,丁林骑的摩托车坏了。牧民带着丁林继续赶路,总算在黄昏之前抵达县城的县委大院……

  此时天色已晚,无法立刻赶路。短暂休息之后,第二天一早,丁林带着县里几辆最好的车赶往营地。在经过了几次陷车之后,终于在天黑之前到达了营地。这时,队员们已几乎弹尽粮绝……

  2005年10月,也就是这次探路之后4个月,丁林重振旗鼓,带着庞大的给养车队和60多人的队伍,开启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横穿可可西里无人区的科考壮举。

  “我们面前的这片土地,可能从未留下过一个脚印。对人类来说,就像火星、月球一样陌生。”一席话,把几十名精心招募来的科考队员,说得心潮澎湃、跃跃欲试。

  丁林吸取了上次陷车的教训,认为此时的可可西里已经入秋,寒冷的天气有助于土壤上冻,变得更加坚硬。但谁也没有想到,看起来平静无比的土地上,却蕴藏着“杀机”,车一驶上冻土,就像泥牛入海一样一去不回。

  “刚到无人区边上就走不动了,车一天比一天陷得厉害,最狠的一次,近30辆车全都趴在淤泥里边,一个都动不了,挖车都挖不过来。”

  丁林决定就地扎营,等待西北风带来降温,把土地冻上,这一等就是十几天,等到真正能走的时候,厨师不干了,雇来的司机不干了,就连西藏医院支援的医生也不愿往前走了……

  眼见着精心组建的队伍,还没走进无人区就散掉一半,丁林心痛如割。那天晚上,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独自倚着帐篷,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

  都说万事开头难,可是同可可西里打交道,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容易过:他们曾经与荷枪实弹的盗猎分子擦肩而过;曾经有同伴在野外突发阑尾炎,因为没有条件做手术而命悬一线;他们还遇到过这样的危急情况:地图上指示的必经之路已被大水淹没,只能靠队员们在冰冷刺骨的湖水里站成一排人墙,指引并保护大型油罐车顺利通过……但无论多苦多难多危险,丁林从未想过放弃。

  三载荏苒,六进六出,丁林完成了对可可西里的全面地质调查,提出了大陆俯冲诱发高原隆升的新理论,重建了高原主要山脉从海底到世界屋脊的差异隆升过程。他的一系列发现,对青藏高原地质形成机理和对环境气候的研究意义重大,同时也有助于探索这一地区铜、锂、铅、锌、金矿床成矿潜力和分布规律。

  有一次丁林到国外开会,一位德国科学家开玩笑说,“没想到都21世纪了,你们还能有地理大发现!”

  在高原:痴心不改

  丁林的研究不仅限于可可西里。整个青藏高原,都为他提供了绝佳的天然实验室。

  23岁大学毕业那年,丁林第一次去青藏高原,绿皮火车上坐满了人,过道里站满了人,甚至座位底下都躺着人,还有人爬到行李架上睡觉,“你们年轻人肯定不知道,那时候要坐三个白天两个晚上才能到昆明。”

  他的第一个课题就是研究位于青藏高原东南部的高黎贡山。此后他一路向北,挺进藏东南,用7年时间亲手绘制了南迦巴瓦峰区域地质图,让喜马拉雅东部大峡谷的真容第一次呈现在世界面前。接着,他沿雅鲁藏布江继续向西,首次在日喀则西侧发现了印度大陆与欧亚大陆初始碰撞的关键证据。西至巴基斯坦北部的南迦帕尔巴特峰地区,东抵印缅交界的那加-若开山脉地区;翻越缅甸野人山,攀登珠穆朗玛峰……这些人迹罕至的地方,都见证了他手持地质锤和罗盘奔波来去的身影。

  很多人都知道,墨脱是西藏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县。而丁林在墨脱的山顶上挖开积雪采集样品的时候,公路还没修到那里,全靠一步一个脚印走上去。

  如今,丁林已经扎根青藏高原研究30余年,当他把这30年间的野外科考路线导入地图时,才猛然发现,整座青藏高原早已写满他的足迹。

  有道是“踏遍青山人未老”,丁林在高原野外工作的锤炼中越跑越矫健了。他的学生、中科院青藏高原研究所副研究员王超清楚记得,他第一次跟导师出野外,他和师兄先到,3天后,丁林开完会就直接赶来。“丁老师早上5点起床赶第一班飞机,到了机场后就直接穿着皮鞋上山了,从中午11点一直跑到晚上9点,跑得比我们这些小伙子都快。我都惊呆了!”

  只要出野外,学生们看到的都是丁林的背影。“他从不会说你去山头给我看看是什么,一般都是他一马当先走到山头,你不由自主地就跟过去了。”

  有时候,团队里的学生说怎么也找不到地质证据,他不相信,一定要自己再去现场找一遍。神奇的是,无论是化石还是断层,只要丁林去了,都能找到。

  “我们后来也反思过原因,可能我们在野外时顾不上想那么多,而丁老师一边走路,一边大脑还能像计算机一样运转,时刻思考、时刻发现。”他的学生、中科院青藏高原研究所副研究员蔡福龙说。

  丁林的微信名也很有意思:“丁是丁”,反映出他本人的科学态度:钉是钉,铆是铆。

  有一次,丁林带队在缅甸野人山考察,大家各自挖掘。突然,丁林兴奋地喊:“我发现了一个化石,是晚三叠纪Halobia,海燕蛤!”蛤是水生动物,出现在这里非同寻常。队里一位外国同行脱口而出:“Are you kidding me?”(你在开玩笑吗)丁林正色道:“I never joke about science.”(我从来不拿科学开玩笑)

  铁人、铁杆、铁证——这是中科院青藏高原研究所名誉所长姚檀栋院士对丁林的评价。同样的意思,用丁林自己的话表达就是:“工作做完了,就要打上一颗‘金钉子’。”尽管现代科技日新月异,无人机等先进设备带给科技工作者极大的便利,但丁林最信任的,仍然是自己的双手和双脚。

  “Put your finger on the fault surface.”(把你的手指放在断层面上)——丁林如此要求自己,也如此要求学生。课题组里的高级工程师岳雅慧说,多少年过去了,这句话带给她的震撼,与第一次听到时无异。

  对青藏高原痴心不改的求索,也回馈给丁林地球上最鲜为人知的秘密,他不断拿出刷新世界认知的野外证据,在大陆碰撞、大陆俯冲、高原隆升领域取得了系统性创新成果:他提出印度与欧亚大陆于6500万年前首先在中部发生初始碰撞,把人类对这一事件的认知向前推进了1500万年,同时还开创了青藏高原大陆岩石圈俯冲研究的新领域。

  很多人可能并不理解,为什么要付出那么多代价,去叩问这些大陆、海洋、高原、峡谷的前世今生?

  对丁林来说,追求科学真理和造福国家人民密不可分。在青藏高原的深厚科学积淀,为国家战略资源成矿背景研究提供了有力支撑;在藏东南地区丰富的科学考察经验,也为雅鲁藏布江水电开发、川藏铁路建设等重大工程的前期安全评估奠定了基础;他一手建立的中科院大陆碰撞与高原隆升重点实验室,不仅产出了国际一流的研究成果,也培养出一支年轻有为的科研团队。

  丁林一路走来,硕果累累:首届(1995)青藏高原青年科技奖、2010年国土资源科学技术一等奖、2012年国土资源部“青藏高原地质理论创新与找矿重大突破先进个人”、2017年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2020年中国科学院杰出科技成就奖(突出贡献者)、2021年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但他只是淡然道:“这些只是荣誉,而不是成就。”相应地,他的办公室里也没有给这些荣誉留下太多位置。墙上最醒目的地方,挂着清晰的青藏高原地质图;地上躺着一个圆鼓鼓的麻袋,里面全是刚采回来的岩石样品……

  “沧海高原,唯石能解”——在他眼里,这不仅是石头,更是一把把自然打磨、岁月锻造的钥匙,能打开他毕生心之所系的宝藏,能带他前往最梦寐以求的地方。

  记者手记

  丁林说,他的头发,就是白在了青藏高原上。但当他在你面前,讲起高原和高原上的故事时,那双眼睛中迸发的光芒,让人感受到他对青藏高原研究的一片赤诚。

  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精神家园。那些找到了的,都是历史长河中的幸运儿。艺术家如高更,找到了塔希提岛;文学家如梭罗,找到了瓦尔登湖;科学家如达尔文,找到了加拉帕戈斯……

  青藏高原之于丁林,也是这样倾注一生热情的所在。他用30年的光阴,至前人所未至,见他人所未见,用一桩桩一件件亲手采集的原始证据,一字字一句句地解读着地球上的这本“天书”。

  但作为一位新时代的中国科学家,丁林并不仅是在追寻一己的精神家园。他更是在用毕生的努力,把中国的地质学研究拓展到更高、更远、更难企及的地方,在人迹罕至的世界屋脊上,写下中国人自己的壮丽篇章。

  “我们做科学,要以国家需求为目标,要以应用为牵引来开展基础研究”“地学到了扬眉吐气的阶段,大家要谨记,我们身上是扛着任务的!”……课堂上,他讲给学生们的,不仅是惊心动魄的故事,更是任重道远的事业。

  他对每一个学生的挂心,都是对祖国科研未来的关心。无论在万丈高原,还是在三尺讲台,他都从未忘记肩上的责任。

  群山之高,沧海之深,赤子之心,科学之真——在这条路上,丁林还会继续走下去,把自然界的崇山峻岭,走成科学上的坦途大道。(原标题:丁林:万丈高原 三尺讲台 作者系国科大记者团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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